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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跟父亲一起进来
2018-01-08 [ ] 作者:肖复兴 来源: 中国作家网

世上,写母亲的文字,远远多于写父亲的。在我所看到的写父亲的文字中,白俄罗斯裔法国画家马克·夏加尔和法国女作家安妮·艾诺,最让我难忘和感动。

夏加尔出生在维台普斯克。这是一座只有四万人口的小镇。夏加尔的父亲是制作咸鱼的工厂的工人。晚年,夏加尔写过一部自传,他着重一节写自己的父亲,其中有这样一段:

“瘦高的父亲,穿着因工作而污秽,有着暗褐色口袋的上衣回家,黄昏总是跟着他一起进来。父亲从口袋里拿出饼干、冻梨等,用布满皱纹的黑色的手分送给我们小孩子。这些点心总比那些装在漂亮盘子里端上来的,更让人觉得快乐,更为好吃。我们一口气把它们吃完了。如果有一天晚上,爸爸的口袋里没有出现饼干或冻梨,我会觉得很难过。只有对我,父亲才是非常亲密的。他有一颗庶民的心,那是诗,是无言的重压的心。”

也曾读过别的画家或艺术家回忆自己父亲的文字,夏加尔这一段话,写得很朴素、简洁,却让人们看后好久都难以忘怀。他写得真好,他不说黄昏时父亲走进家门,而是说黄昏总是跟着父亲一起进来,特定的时间,有了人影出现,有了内心期待的完成,朴素中便含有了感情;如果有一天,没有从父亲的口袋里发现饼干或冻梨,“我”会很难过,设想的“如果”,让文字倒悬,摇荡出内心的涟漪,让看不见的感情,化为了看得见的动作。

父亲的心,是诗,只有夏加尔才会这样形容父亲。他从一位浑身满是咸鱼味道的贫穷的父亲身上,他从日常最平凡琐碎的黄昏里,看到了一颗含着诗意的心。这样的诗心,不是流淌在富贵人家的雅致韵脚,而是无言的重压——无言,又重压,是因重压而无言。这一切,夏加尔捕捉到了,也感受到了,因为他同样拥有一颗诗一样的心。只不过,他用的不再是父亲给予自己的饼干或冻梨,而是一支灿烂生花的画笔。他将对父亲的感情,画成了一幅幅美丽的画作。他让父亲永远存活在自己的画作当中。

安妮·艾诺的《位置》,是写父亲在她生命中的位置。这位只是在诺曼底一座小镇上开一家小酒馆的普通父亲,像所有底层人的父亲一样,除了贫穷,并没有带来什么好生活。回忆父亲琐碎的人生时,安妮·艾诺写得很节制,绝没有一般人回忆父母时惯常见到的煽情。

她只是写了父亲说话带有乡下的土话口音,拼写字母常常出错,拿着二等车票,却误上了头等车厢,被查票员查出来后补足票价时被伤的自尊。父亲从来没有去过博物馆,却爱看丰满的女人和宏伟的建筑。他爱和女客人闲扯时说些粗俗不堪的笑话,能从叫声分辨出小鸟的种类,从天空的颜色预报出天气的好坏。她请同学来家里做客时,父亲为讨好女儿,对客人的款待如同过节一样,泄漏了出身的卑微。和自己的亲戚在一起,喝酒从中午直到下午三四时,他们边喝边聊战争、聊亲人,“几张相片在空杯周围递过来递过去”……

一直到父亲临死前那天夜里,摸摸索索地探过来搂母亲,那时他已经不会说话了,一个垂危的父亲顽强表现的感情,被她写得无微不至,触动人心。

父亲下葬那天,“绳子吊着棺木摇摇晃晃往下沉,这时候,我妈妈突然啜泣起来,就像我婚礼那天”。出人意料地将葬礼同婚礼一起写,写得更是别开生面,令人感动。她以母亲对父亲的感情,衬托出当时自己的不懂事,不理解父亲,也不动声色地道出,如今自己对父亲的怀念和愧疚之情。

安妮·艾诺的文字的确很好,和夏加尔一样的好,非常动人。这种动人,是那种朴素中的动人,就像亚麻布给人的感觉,并非丝绸华丽的触感。他们对于父亲的感情,用的不是感叹的词汇,不是惊天动地的事件,甚至也不是人们常常说的细节,而都是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日常生活,就如同流水账。只不过,他们将父亲一生的流水账,在自己的心底翻开,一遍遍读出的时候,不像读课文时那么做作,更不像演讲时那么虚张声势,也不像和朋友交谈时尽情宣泄。他们像是在喃喃自语,像是对父亲说话,朴素却真挚,惟有这样,父亲才会慰藉,人们才会感动。

葬礼时,哭得像婚礼时一样,是对父亲怀念之情的一种音乐。黄昏,总是跟着父亲一起进来,是对父亲怀念之情的一种意象。

责编:郑小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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