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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片叶子下生活
2017-06-21 [ ] 作者:刘亮程 来源: 中国作家网

 

一逃跑的粮食

 小红,那片正午田野的明亮安静,一直延伸到我日渐开阔的中年人生。

 成长着的庄稼,不以它们的成长惊扰我们。

 跳过水渠,走上一段窄窄田梗。你的长裙不适合在渠沟交错的田地间步行,却适合与草和庄稼粘惹亲近。

 一村庄人在睡午觉。大片大片的庄稼们,扔给正午灼热的太阳。

 我们说笑着走去时,是否惊扰了那一大片玉米的静静生长。你快乐的欢笑会不会使早过花期的草木,丢下正结着的种子,反身重蹈含苞吐蕊的花开之路。

 我听人说玉米是怕受惊吓的作物。谷粒结籽时,听到狗叫声就会吓得停住,往上长一叶子,狗叫停了再一点一点结籽。所以,到秋天掰苞谷时,我们发现有些棒子上缺一排谷粒,有些缺两三排。还有的棒子半截子没籽,空秃秃的,像遗忘的一件事。

 到了7月,磨镰刀的声音会使麦子再度返青。这些种地人都知道。每年这个月份农人闭户关门,晚上不点灯,黑黑地把刀磨亮。第二天一家人齐齐地来到地里,镰刀高举。麦子看见农人来了,知道再跑不掉,就低头受割。

 小红,返青是麦子逃跑的方式之一。它往回跑。其余的我就不说了。我要给粮食留一条路——只有它们和我知道的逃跑之路。

 庄稼地和村子其实是两块不一样的作物,它们相互收割又相互种植。长成一代人要费多少个季节的粮食。多少个季节的粮食在这块地里长熟时,一代人也跟着老掉了。

 更多时光里这两块作物在相互倾听。苞谷日日听着村子里的事情抽穗扬花,长黄叶子。人夜夜耳闻庄稼的声音入梦。村里人睡觉,不管头南头北,耳朵总对着自己的庄稼地。地里有一些响动人立马惊醒。上房间顶望一阵。大喝一声。全村的狗一时齐吠。狗一吠,村子周围的庄稼都静悄悄了。

 小红,我说了这么多你会不会听懂。你快乐的笑声肯定会让这块庄稼有个好收成。它们能听懂你的欢笑。我也会。走完这段埂子,我希望能听懂你说话的心。就像农人听懂一棵苞米。一地苞米的生长声,尽管我们听不见,但一定大得吓人。

 你看农人在地里,很少说话。怕说漏了嘴,让作物听见。一片麦地如果听见主人说,明年这块地不种麦子了,麦地就会记在心里,刮风时使劲摇晃,摇落许多麦粒。下年不管农人种啥,它都会长出一地麦苗子。

 麦子会自己种自己。还会逃跑。

 种地人一辈子都扛着锨追赶粮食。打好多的埂子拦截住粮食。挖渠沟。陷害粮食。捆绑粮食。碾碎粮食。离心最近的地方盛装粮食。

 粮食跑到哪儿就追赶到哪里。拖老带幼。背井离乡。千里万里就为追一口粮食。

 小红,有一种粮食在人生的远路上,默默黄熟,摇落在地。我们很少能被它滋养。我们徒劳的脚,往往朝着心灵的反方向,奔波不已。

 说出这些并不是我已经超越俗世的粮食。正相反,多少年来我一直,被俗世的粮食亏欠着,没有力气走向更远处。

 我只是独自地怀想那片远地上的麦子,一年年地熟透黄落,再熟透黄落。我背对着它们,走进这片村庄田野里。

 对我来说,能赶上这一季的苞谷长熟,已经是不错的幸福,尽管不是我的。还有比我更幸福的那一村庄人,他们被眼看成熟的庄稼围住,稻子,苞米,葵花,在他们仰面朝天的午睡里,又抽穗又长籽。

 只有他们知道,今年的丰收是跑不掉了。

 

二 驴脑子里的事情

 縻在渠沿上的一头驴,一直盯着我们走到眼前,又走过去,还盯着我们看。它吃饱了草没事,看看天,眯一阵眼睛,再看几眼苞谷地,望望地边上的村子,想着大中午的,主人也不牵它回去歇凉。终于看见两个不认识的人,一男一女,走出村子钻进庄稼地。驴能认出男人女人。有些牲畜分不清男女。大多数人得偏头往驴肚子底下看,才能认出公母。

 你知道吗,驴眼睛看人最真实,它不小看人,也不会看大。只斜眼看人。鸡看人分七八截子,一眼一眼地看上去,脑子里才有个全人的影像。而且,鸡没记性,看一眼忘一眼。鸡主要看人手里有没有撒给它的苞谷,它不关心人脖子上面长啥样子。

 据说牛眼睛里的人比正常人大得多。所以牛服人,心甘情愿让人使唤。鹅眼睛中人小小的,像一只可以吃掉的虫子。所以鹅不怕人。见了人直扑过来,嘴大张,鹅鹅地叫,想把人吞下去。人最怕想法比自己胆大的动物。人惹狗都不敢惹鹅。

 老鼠只认识人的脚和鞋子。人的腿上面是啥东西它从来不知道。人睡着时老鼠敢爬到人脸上,往人嘴里钻,却很少敢走近人的鞋子。人常常拿鞋子吓老鼠,睡前把鞋放在头边,一前一后,老鼠以为那里站着一个人,就不敢过来。

 你知道那头驴脑子里想啥事情?

 走出好远了驴还看着我们。我们回头看它时,它把头转了过去。但我知道它仍在看。它的眼睛长在头两边,只要它转一下眼珠子,就会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走进苞谷地。

 一道窄窄的田埂被人走成了路,从苞谷地中穿过去。刮风时两块苞米地的叶子会碰到一起。这可能是两家人的苞谷。长成两种样子。这我能看出来。左边这块肯定早播种两三天,叶子比右边这片的要老一些。右边这片上的肥料充足,苞谷杆壮,棒子也粗实。一家人勤快些,一家人懒,地里的草在告诉我。

 我说,即使我离开两百年回来,我仍会知道这块田野上的事情,它不会长出让我不认识的作物。麦子收割了,苞谷还叶子青青长在地里。红花红到头,该一心一意结它有棱角的种子。它的刺从今天开始越长越尖硬,让贪嘴的鸟儿嘴角流血,歪着身子咽下一粒。还有日日迎着太阳转动的金黄葵花,在一个下午脖子硬了,太阳再喊不动它。

 快走出苞谷地了,我一回头望你。你知道我脑子里想啥事情?你一笑,头低下。你的眼神中有我走不出的一片玉米地。我没敢活动的心思也许早让那头毛驴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也许那头驴脑子里的事情,是这片大地上最后的秘密。它不会泄露的心思里,秋天的苞谷和从眼前晃过的一男一女,会留下怎样的一个故事。你欢快的笑声肯定在它长毛的长耳朵里,回荡三日。它跟我一样,会牢牢记着你。

 

责编:郑小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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