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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世纪中国文学与曹雪芹
2015-02-07 [ ] 作者:木 心 来源: 《文学回忆录》

学者木心(1927年2月14日~2011年12月21日

 

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四日

 

    上次说过,中国失去一个在现代强盛的历史契机。

    明朝徐光启与利玛窦把西方文明传入时,几乎条件具备,可使中国中兴,可惜错过了。到十八世纪,又有一个历史契机到来——也给错过了。

    康熙、乾隆,近百年承平,外交成功,内部无大乱,可媲美唐朝的开元、天宝年代。乾隆是比较享乐的,康熙则开明而有才华,本人对基督教、天文、艺术(音乐的和声也包括)、人文等西方文化,都感兴趣而研究。

    总之,康熙非常通达,对西方宗教、文明、文化,皆雅好。

    例:西人指出中国人拜祖宗,不必拜牌位,搞偶像崇拜。康熙答,纪念祖宗应该有画,但画不像,不如拜祖宗名字(牌位),不是搞偶像崇拜。

    他有头脑,有为。

    康熙的后半期,至嘉庆初年(康熙、嘉庆是年号),值十八世纪,是近代中国的全盛期。一般说起清,都说腐败,其实大不然。

    还有一点常识:康熙、乾隆,不应称“皇帝”,而是年号。康熙名玄烨,世称清圣祖。

    那时没有大学,已有讲官,相当于教授。时出《康熙字典》,出《古今图书集成》,开“博学鸿词科”(唐开元年间,曾设“博学宏词科”以考拔渊博能文之士。宋南渡后也置此科。清则改“宏”字为“鸿”),是高层的学术权威集团。

    康熙之后,有乾隆时期,也是年号。野史说,乾隆不是清朝后代,所有清皇都是长脸,乾隆是方圆脸,说他是海宁人,暗中被调包的。

    清高宗,名弘历,即乾隆皇帝。编《四库全书》。当时国富民强,文艺茂盛。不可避免仍有文字狱,但主要与重要的文人未受累(明朝文字狱厉害,不敢写,故晚明唯出小品)。汉赋、六朝骈文、唐诗、宋词等等古代文学形式,在清初这一百年内重新出现。《红楼梦》即是集大成者:有赋,有文,有诗,有词,有曲,有传奇,且极富作者个性。

    这一百年是值得肯定的。

    屈原、李白、杜甫、曹雪芹活到现在,只能自费出国。诸位不应以为笑话。

    这一百年文艺作品菜单大要:

    孔尚任——《桃花扇》

    洪升——《长生殿》

    曹雪芹——《红楼梦》

    吴敬梓——《儒林外史》

    黄仲则的诗。

    还有纪晓岚、袁枚的笔记。

    黄仲则的诗,我推崇,可比近代中国的肖邦。

    排排我们的情况:从1891到1991年,有什么文学?《子夜》?《家》?《金光大道》?《欧阳海之歌》?不能比。比较起来,只有《阿Q正传》。可惜质薄量少。

    这一百年是文学的荒年。

    老子说,大战之后必有荒年,我看是荒年之后,必有大战——大战荒年、荒年大战,即中国近代史。

    希望在海外。说起来能自由立足,又能痛定思痛(因为大陆是痛不完的痛)。如果成功,是“文艺复兴个体户”。

    中国不是说“走着瞧”吗?要在国外走着瞧:瞧中国。

    当时无论传奇、杂剧,都产生杰出人物:孔尚任、洪升之外,有舒位、杨观潮、万树、蒋士铨、桂馥。都有一共同点:对白流利,述说真挚亲切,趣意新鲜,风格委婉。

    孔尚任(1648—1718),字季重,号东塘,又称云亭山人。曲阜人,一说是孔子后代。官至户部主事,低于尚书。户部,指户口田税,自三国始设此部,民国时称财政部。

    两本最著名:《桃花扇》、《小忽雷》。前者得不朽名(当时有“南洪北孔”之说),共四十出。主角侯方域,女主角李香君。故事有实据,渗透亡国之痛,与从前才子佳人悲欢离合不同。最精彩是文字流利,我小时候读,爱到至于手抄,有快感。

    后来,在杭州还听过夏承焘专门讲《桃花扇》。

    中国的《西厢记》、《桃花扇》,我以为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。都是完美的悲剧,不以生旦团圆为结局,莎士比亚若识中文,看后会佩服,文字更是优美。可是中国文学两大致命伤:一是无法翻译,二是地方性太强。

    翻译是对原著的杀害。

    《桃花扇》当时奏演极盛,明室的故臣遗老观此剧,泪如雨下。孔尚任有一特点:正面而不加贬褒,以人物说话。他懂得显示艺术,隐藏艺术家。文字精炼完美,通篇无一处懈怠。

    另有顾彩,孔的友人,改写《南桃花扇》,使剧中人团圆,结果没人看,淘汰了。像顾彩那种朋友,我不要。

    《桃花扇》明显影响了《红楼梦》。(黑板上抄《哀江南》)

    【北新水令】山松野草带花挑,猛抬头秣陵重到。残军留废垒,瘦马卧空壕;村郭萧条,城对着夕阳道。

洪升(1645—1704),杂剧有《四婵娟》,写四位杰出的女性,首位即谢道韫,可谓中国的女思想家,魏晋人。第二位女士是卫夫人,第三位是李清照,第四位是管夫人(即赵孟頫夫人,大画家,善画竹)。四婵娟名:咏雪、簪花、斗茗、画竹。

    洪之《长生殿》,我不推崇(杨贵妃不是一个情种)。是爱情上的公式化概念化。

    万树(1630—1688),字花农,宜兴人。做过官。每写成作品,请家伶奏乐吟唱。传奇八种。中国士大夫也曾如奥地利和德国,晚宴后即是四重奏,饮酒必行令,行令必吟诗。这种风气,全没了。

    值得赞赏是杨观潮(1710—1788)。写短剧,机智爽快。我特别喜欢《偷桃捉住东方朔》,这喜剧比莎士比亚绝对不差,难得中国戏剧缠绵悱恻拖拖拉拉之中,有杨观潮的爽辣。他有莎士比亚之才,但我说过的,中国只有零零碎碎的莎士比亚。

    杨观潮《偷桃捉住东方朔》(节引):

    (丑)在他门下过,怎敢不低头!东方朔见驾。

    (旦)你怎敢到我仙园偷果?

    (丑)从来说,偷花不为贼。花果事同一例。

    (旦)这厮是个惯贼,快拿下去鞭杀了罢!

    (丑)原来王母娘娘这般小器,倒像个富家婆。人家吃你个果儿也舍不得,直甚生气!且问这桃儿有甚好处?

    (旦)我这蟠桃非同小可,吃了是发白变黑,返老还童,长生不死。

    (丑)果然如此,我已吃了二次,我就尽着你打,也打我不死。若打得死,这桃又要吃它做甚?不知打我为甚来?

    (旦)打你偷盗!

    (丑)若讲偷盗,就是你做神仙的,惯会偷。世界上的人那一个没职事?偏你神仙避世偷闲,避事偷懒,图快活偷安,要性命偷生。不好说得,还有仙女们,在人间偷情养汉。就是得道的,也是盗日月之精华,窃乾坤之秘奥。你神仙那一样不是偷来的?还嘴巴巴说打我偷盗!我倒要劝娘娘不要小器。你们神仙吃了蟠桃也长生,不吃蟠桃也长生,只管吃它做甚!不如将这这一园的桃儿,尽行施舍凡间,教大千世界的人,都得长生不老,岂不是大慈悲、大方便哩!【锁南枝】笑仙真太无厌,果然餐来便永年,何得伊家独享!不如谢却群仙,罢了蟠桃宴,暂时破悭结世缘,与我广开园,做个大方便!

(旦)看你这毛贼倒说得好大方,我仙果岂能容忍凡人随便尝!

    (丑)只是我还不信哩。你说吃了发白变黑,返老还童。只看八洞神仙,在瑶池会上,不知吃了几遍,为何李岳仍然拐腿,寿星依旧白头?可不是捣鬼哩,哄人哩!

    (旦)既如此,你为何又要来偷它?

    (丑)我是口渴得很,随手摘二个来解解渴,说甚么偷不偷!

    桂馥(1736—1805),字未谷,曲阜人,也写短剧。热衷于写爱情。古代中国的爱情小说千篇一律,我看了就心烦,故从略。

    夏纶(1680—1753),字惺斋,钱塘人。剧中一味寓教训,忠孝节义,看了也心烦,从略。他竟会写诸葛亮不死而灭魏、吴,使蜀汉统一天下,简直该打屁股。

    蒋士铨(1725—1784)是大人物,字芍生、心馀,号藏园、清容,江西铅山人。乾隆二十二年进士,官至编修,诗文皆有名,剧本最好。细腻修雅,雍容慷慨,有才华又有阅历,故能情理深切。有曲九种,其一写文天祥(《冬青树》)。还有《临川梦》,写汤显祖,把汤剧作中人物(“四梦”)放在一起,汤显祖本人也出现。

    作者与作品中的人物面对面,构想很有意思,不过容易流于油滑,煞风景。

    唐英(1682—约1754),京剧《钓金龟》、《游龙戏凤》,皆出于他手。

    十八世纪中国的小说和散文,第一是《红楼梦》,二是《儒林外史》,三是《绿野仙踪》。散文是笔记小说,纪晓岚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等。

    《红楼梦》,不必说故事了,我讲我的观点和一点推理。

    《红楼梦》与《水浒》、《金瓶梅》、《西游记》,可并称四大小说。《西游记》谈仙佛鬼怪,胡天野地,容易写长;《水浒》写一百零八将,每一个好汉有一个故事,也不难铺陈;《金瓶梅》、《红楼梦》,一家一门,无奇澜,无衬景,从方法上讲,很高明,很现代。

    世界范围看,也有四大小说。其中《源氏物语》、《圣西门回忆录》、《往事追迹录》和《红楼梦》一样,都是回忆文学。评判曹雪芹与普鲁斯特的高下,我不愿。《源氏物语》的紫式部,开头写得很好,越到后来越不行——钱稻孙译的《源氏物语》之首段《桐壶》,文笔实在好,有如水磨糯米。

《圣西门回忆录》我没看过。

    曹霑(约1715—约1763),字梦阮,号雪芹,另一号为芹圃。祖父曹寅,父曹頫。曹寅是大官,江宁织造。文采好,出过诗、文、剧本。曹家豪富,以康熙六次出巡南方,四次住在曹家可见。也可见曹雪芹幼年生活环境多么豪华,决定了《红楼梦》的现实资料。

    不过当时曹雪芹只有十岁左右,反证他早熟,对十岁以前的生活记忆确凿。

    康熙五十一年曹寅死,后曹頫得罪朝廷,被抄了家,以后败落至于一贫如洗。他离开南京到北京,住在西山(时年十岁),那地方叫黄叶村。

    曹雪芹十岁后这么穷,处在康乾的太平年间,如他肯就职,不至于穷到举家食粥,年命四十而断。

    我的推断:

    一,他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,虚无主义者,不肯经商做官,仅以卖画谋生。

    二,脾气大,不愿受委屈。

    三,是个唯美派,艺术至上者。

    四,对自己的天才,有足够的自信。

    五,早就立定志向,为艺术而殉道。

    六,他“好像”读过叔本华、尼采。为什么?他熟读释家、道家经典——佛家的前半段,就是悲观主义,道家的后半段,就是超人哲学。

    佛家以为生命是受苦,道家以阴柔取阳刚(酒神精神)。《易经》句句话向往阳刚,但不得已,以阴柔取之。

    叔本华是生命意志,尼采是权力意志。曹雪芹大概因此不工作?他躲到西山,那儿没有居民委员会,有小脚,还没有小脚侦缉队。

    我的修身原则:一,不工作;二,没人管;三,一个人。

    都说曹雪芹就是贾宝玉,其实据资料,曹的性格一点不像贾宝玉(说是自传体小说,我以为艺术家和艺术品是不相干的。米开朗琪罗像大卫吗?)。可靠资料:曹高大魁梧,黑肤,声洪亮,一点没有南方文人的娘娘腔。我相信,这是大师相。

    我从小讨厌徐志摩型的文人,细皮白肉,金丝边眼镜,忽而轻声细语,忽而哈哈大笑。所谓江南才子,最可厌——曹雪芹是北方人的血,又在南方生活过。他的颓废,是北派的颓废。我要继续写,是南派的颓废(江南,可分有骨的江南,如绍兴;无骨的江南,如苏州)。

    《红楼梦》有许多名字:一,石头记。二,情僧录。三,风月宝鉴(以现代讲法,就是爱情百科全书,或爱情忏悔录)。四,金陵十二钗(“南京优秀女性传记”)。这些名称都缺乏概括力,最后还是以“红楼梦”传世。曹雪芹很调皮的,喜欢捉弄读者,但他把这些名字说出来,说明他展示多角度下笔的意图,等于画家展示创作的草图。

《红楼梦》书名,放得宽,不着边际,有艺术性。

    《水浒传》写成时还有十来个读者,《红楼梦》当时的读者只有二三人,其中有敦诚、敦敏兄弟,也好诗,大雪天与曹雪芹饮酒。

    《红楼梦》八十回,乾隆年间在北京问世,立即传开。当时没有出版社,讲的讲,抄的抄,传的传,忙忙碌碌,好像过年。当时,我想没人知道这是艺术品,更不知道曹雪芹是艺术家。不久就有好多不自量力的人续《红楼梦》,写了《后红楼梦》、《红楼梦补》、《续红楼梦》、《红楼圆梦》、《红楼复梦》、《绮楼重梦》,凡十余种,都要把《红楼梦》结局改为大团圆,后来统统自灭了,留不下来。

    只有高鹗补的流传下来,但不是曹的原意了。

    舒伯特《第八交响曲》(《“未完成”交响曲》),其实是完成的。曹雪芹可怜,没有完成《红楼梦》。

    大家看《红楼梦》,戳穿了讲,是看故事,看花姑娘,看排场,看细故。怎样读才好?从空中鸟瞰:故事在南京大府,弄清楚家谱,“好像我家舅舅”,就可以看下去。曹雪芹的雄心,先编定家谱、人物、关系三大纲,就胜券在握。

    曹雪芹立大纲,真是立得好!我们来看:

    地点选得好。京城,首善之区。四季如春,或四季如冬,都不太好写。但他在书中又不明写南京。他知道一涉实地,就流俗。

    朝代也选得奇妙,更高超了:曹本人是入旗的汉人,又是汉文化的伟大继承人。他不愿以满人眼光看汉文化。于是将时代虚拟,甚有唐宋之气——这是他审美上的需要。试想宝玉、黛玉等等都穿清朝服饰——完了,焉能写下去?所以整个荣国府、宁国府、大观园,建筑、庭院、生活道具等等,纯粹汉文化,有唐宋遗风,看不到满人的习俗。

    时间空间的安排,大手笔!远远超过以前的小说,什么“话说某某年间,某府某县……”曹大师来两大落空,几乎没有时间、没有空间,或者说,有时间处就有《红楼梦》,有空间处就有《红楼梦》。凭这两点,他睥睨千古。

    再是定姓名。一大难关。

    曹雪芹先取贾(假)姓。名称有关联,又无关联,如秦可卿(情可亲),秦钟(情种)。元春入宫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则在家。贾政,官也。王熙凤,要弄权称霸的。黛玉,是忧郁的。宝钗,是实用的。妙玉,出家了。尤三姐,女中尤物也。柳湘莲,浪子也。

     我相信曹大师曾经大排名单,改来改去,热闹极了。托尔斯泰、巴尔扎克、福楼拜、司汤达,看了一定大为动衷,大吃其醋。

    艺术家仅次于上帝。

    为小说人物起名字,非常难。虚构,不着边际,用真人,写来写去不如真名字那人好——名字与那人,有可怕的关系。

    场景布置,宁国府、荣国府是旧建筑,大观园是新建筑。其名义,借元春探亲而建造大观园,其实是曹雪芹要安排这群男女。怡红院、潇湘馆,可即可离,走来走去,丫头、书僮,有事可做,要是不造大观园,众多人物挤在宁荣两府的小空间内,曹雪芹下不了笔。

    时、空、名、景,四大安排,曹雪芹一上来就得了四大优势。我像是灌了四大碗醋,醋得头昏脑涨。后来的小说家续写《红楼梦》,看不懂曹雪芹的阵法,就要上前较量,必败无疑。比水准,比自觉,才可较量。

    毕加索画了《阿维尼翁少女》,马蒂斯吃醋了,对着干,画了《舞蹈》,高明。张充仁到云冈后回来做佛头——居然访云冈而做佛头?

    莫扎特的音乐,悦耳动听,许多人以为懂,其实太难懂了。难在哪里?难在它有那种气质品格。气质,还有待于提升品质,性格还须见诸风格。我们判断艺术,要看在它的品质与风格。

    “红学家”一个劲儿糟蹋《红楼梦》,我很不开心。所谓红学家,是一家老小靠红学、靠曹雪芹吃饭。从清代到民国到现代,红学研究越来越恶劣。初还没有恶意,后来充满恶意和愚蠢。

    艺术上只该有评论家,不该有好事家。

    评论家只对艺术发言。古代艺术家不具名,也少有传记。北宗山水画家没有签名。这是最自然的态度。自然界的花开鸟叫,落落大方,叫过了,开过了,就算了。大到上帝,小到蒲公英,都不签名,不要钱。真正的批评家在评论中享受灵魂的冒险,也不用真名。

    “脂砚斋”批点《红楼梦》,就隐掉了真姓名,金圣叹定名“才子书”,只谈作品,不谈作者。

    自己不成熟的青年人,常有偷窥癖,因为自己空泛。艺术上的好事家,如鲁迅所言,是把姑嫂婆媳的嘁嘁喳喳搬到文坛上来。

    中国的红学,大抵是嘁嘁喳喳之辈。

    俞平伯评《红楼梦》,没有新创见、新发现。最早发难有三派:一是主张《红楼梦》叙康熙朝宰相明珠家事,纳兰成德就是贾宝玉(俞樾等主张);二是谓宝玉系指清世祖(福临),林黛玉指董鄂妃小宛(王梦阮、沈瓶庵主张);三是认为叙康熙时代政治史,“十二金钗”即指姜宸英、朱彝尊诸人(蔡元培主张)。还有人说,《红楼梦》演化明亡痛史,是和珅家事,清开国时六王七王家姬事。

实在都是无稽之谈。都不是评论家,而是好事家。

    俞曲园,大学问家,蔡元培,一代宗师,通情达理,却也走进这死胡同。到胡适,倒指出这是曹雪芹的自传,一时以为中肯。王国维以叔本华和佛家的色空观念看《红楼梦》,一时皆以为然。

    至此廓清了前三派的说法。

    《红楼梦》之所以伟大,我以为幸亏不是曹雪芹的自传。《红楼梦》有自传性,但自觉摆脱了自传的局限。

    书首的诗、词、文,看起来很老实,坦呈直说了。可是仍旧是止于暗示,一句实话不露,其实是拆了陷阱,让你掉进更大的陷阱。胡适就跌进去了。若是自传,那么自传是实的,艺术是虚的——试问,一个家庭会有这样多美丽智慧的女孩子,可能么?曹家破产没落,雪芹只十岁,至多十二岁,他的爱情经验哪里来?爱情没有神童的,能说《红楼梦》是自传吗?

    艺术家有种特别的功能,即灵智的反刍功能。

    《红楼梦》纯是虚构,而背景来自曹雪芹的记忆。我们童年少年的见闻,当时不理解;正好在不理解,囫囵接受了,记住了——艺术家有一种灵智的反刍功能,他凭记忆再度感受从前的印象。这种超时空的感受是艺术家的无穷灵感。《红楼梦》即是如此产生的。此其一。

    其二,《红楼梦》的人物,是生活的幻化。我以为曹雪芹是唯美主义的。他要写出超现实的美男美女,他写这些幻化的超越的男女,有一种占有感:此即所谓意淫。

    警幻仙姑说,宝玉是天下第一淫人。曹雪芹借此向读者眨一眨眼——我赐言:何以自谦?您才是天下第一淫公也,宝玉不过小儿科罢了。

    曹雪芹天下第一伟大的意淫者。但他发乎情,止于艺术。

    黛玉、宝钗、湘云、晴雯、妙玉、可卿、尤三姐、宝玉、秦钟、柳湘莲、琪官,各有各的可爱,令人应接不暇。用米开朗琪罗的话说:“你们这样的美,我不能来参加你们的宴会。我来了会死的。”没有一个小说家能在一部作品中如此大规模地意淫。此其二。

    其三,曹雪芹才大于文,用在《红楼梦》中,仅一部分。真正的艺术家,应有一种“自我背景”,深不可测,涵藏无穷。意大利“三杰”,他们的才智能量远远不是他们表现出来的这点东西(拉斐尔的自我背景少一点,故比较通俗,不如芬奇和米开朗琪罗莫测高深)。艺术家应该知道什么东西该留下来(作品),什么该带走,死掉算了。

 曹精于绘画、书法、工艺、烹调、医理,《红楼梦》中稍微涉及,有的从来不提(他擅烹饪、工风筝,都是一流)。这就是艺术家的贞操、风范。

    肖邦是杰出的演员,梅里美能做极好吃的点心,舒伯特会在琴上即兴画朋友的肖像,安徒生善跳芭蕾,剪纸艺术一流,颜真卿书法之外,武艺高强……我要说的是,大艺术家都有深厚的自我背景。

    我们悼念艺术家,是悼念那些被他生命带走的东西:“哦!只剩下艺术品了。”曹雪芹这方面是个典范。

    《红楼梦》,我只读前八十回。高鹗应公平对待,也只有他可以续续,虽是这样结结巴巴的悲剧。可惜落入世俗,并不真悲。

    曹雪芹的伟大,分为两极。

    一是细节伟大,玲珑剔透:一痰、一咳、一物,都是水盈盈的,这才是可把握的真颓废,比法国人精细得多了。波德莱尔(CharlesBaudelaire)不过是刘姥姥的海外亲戚。

    再者是整体控制的伟大:绝对冷酷,不宠人物。当死者死,当病者病,当侮者侮。妙玉被奸,残忍。黛玉最后为贾母所厌,残忍。他一点不可怜书中人,始终坚持反功利,反世俗,以宝玉、黛玉来反。

    我以为后半部遗失了,曹雪芹是写完了的。哪天在琉璃厂找出来,全世界应该鸣炮敲钟,庆祝多了一个圣诞节。

    十八世纪的中国,有这样一位文学家,站那么高,写这样一部小说。他不知道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,艺术原理上却和希腊罗马相通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他自知伟大。写书,是他知道不能亏待自己;不去工作,是他不想亏待自己。

    可惜他的自觉还有限,因为他的时代太不够了。他还没有Artister的自觉。他的宇宙观是释、道、色、空,他的叛逆,还是反孔孟。我们活在二十世纪的幸运,是不必再靠“释”、“道”这两根拐棍行走了。就世界范围而言,悲观哲学、自由意志等等,都是路标,行路是要路标的。而伟大的艺术家是飞鸟、天鹅、老鹰,不看指南,飞就是,飞到死。这一点是后生者占了优势。

    伍尔芙夫人讲座中讲(《一间自己的房间》,写得好极),假如莎士比亚有一妹妹,从乡下到伦敦谋生,被剧场总监奸污了,穷困而死了,埋在十字路口——曹雪芹应该有个弟弟,来纽约,租一间“自己的房间”,好好写。

    中国是受了诅咒的民族。唐太宗把《兰亭序》随葬了,《红楼梦》后半部遗失了……为什么我以为是遗失了?因为从序言看,是写完以后的总结法,口气、意思,都像是写完的。所以八十回以后,还有希望,不绝望。

    如果有人问:若曹雪芹有足够的自觉,那他会怎样写《红楼梦》?我答:他会删掉很多,改写很多。举例:

    一开头应该没头没脑地开头,直写黛玉进荣国府。“贾雨村言”一章可免,因为是谜底,不当放在谜语的前面。

    例二:宝玉游太虚幻境,可简化,但加强神秘虚幻的气氛。

    例三:宝玉在秦可卿处午睡,稍嫌油滑,应改为迷离惝恍,烘托诗意。

    例四:凤姐毒设相思局,有点恶俗,故事不必改,但文字更求卫生。

    但曹雪芹只有过与不及,高鹗则是错与误。

    将来回国,想出两篇论文:《鲁迅论》,《曹雪芹论》。

 

责编:李卫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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